《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》

第二十四章 吸赴魔礁 (1)

在这样的烈火燎原、波涛汹涌当中挨过了骚乱不安的三年。怒海狂涛震撼牢固的大地,永不退潮,永远上涨,越涨越高,岸边的目击者不禁惊惧交集。小露茜又有三个生日用金线织进了她那家庭生活的平静轻纱之中。

那个街角的居民听见那些杂沓足音的时候,有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提心吊胆地倾听那个街角里的回音。因为这些脚步在他们心目中已经变成了整个人民的脚步,他们在一面红旗之下喧哗不已,他们的国家已宣布处于危难之中(2),他们由于长期着了可怕的疯魔而变成了野兽。

大人这整个阶级,已经落得无足轻重;在法国简直已经毫无需要,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有招来削籍并丧命的危险;就像是寓言里的那个乡下人,他历尽千辛万苦把魔鬼养大,而一见到它却心惊胆战 (3),对这个敌人竟提不出一个问题,立即逃跑了事;贵人也是一样,过去勇敢地倒读了那么多年主祷文 (4),并且弄了其他许多法力无边的念咒降魔,可是一眼看见了恶魔也吓得魂不附体,拔起高贵的腿来逃之夭夭了。

朝廷里灯火辉煌的牛眼 (5)窗大厅已经完蛋了,要不然它就会成为举国枪林弹雨瞄准的靶心。这只牛眼看东西从来都不好使——长期以来都有一叶障目,这就是鲁西弗尔 (6)的自大、萨德奈帕勒斯 (7)的奢靡和鼹鼠的盲目——但是它已经垮台了,完蛋了。整个朝廷,从它那对外排斥的内圈到它外层的那诡计多端、贪污腐化、虚伪矫饰的衰朽集团,统统完蛋了。王权完蛋了,最后的消息说,王室已经被围困在宫中,命运“悬而未决”。

一七九二年八月 (8)来了,这时候,大人老爷已经风流云散。

在伦敦,台鲁森银行成了大人的总部和会所,这亦是顺理成章之事。一般认为,鬼魂经常出没于它们的肉体最常去的地方,而一文不名的大人也常常出没于往日他们的金钱常驻的处所。不仅如此,台鲁森银行还是最可靠的法国消息到达最快的处所。再有:台鲁森银行是一家厚道的银行,对于它那些地位一落千丈的老顾主非常慷慨大方。再有:有些大人眼见风暴迫在眉睫,而且预料到会有抢劫掠夺或者没收充公之事,早有先见之明,向台鲁森银行汇款,他们那些手头拮据的弟兄,总是不断到这里来打听他们的消息。除了这些,还必须再加上一点:每个从法国新来乍到的人,都要在台鲁森银行报到,并报告他带来的消息,这几乎已成为理所当然之事。由于这各式各样的原因,台鲁森银行在那个时候对法国情报来说,是一个“高级交易所”;而且这一点一般人都了如指掌,因此到这里来探询的人就不胜其多,于是台鲁森银行就不时将最新消息写成一行两行,张贴在银行窗口,供所有路过圣殿栅栏的人观看。

在一个热气腾腾、雾气蒙蒙的下午,劳瑞先生立在他的办公桌后面,夏尔·达奈靠着桌子站着,低声和他交谈。那忏悔室似的小房间,过去单独隔开专为接待来访行长者之用,此时已成为消息“交易所”,而且有人满之患。那已是距银行关门大约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。

“不过,尽管你是健在的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,”夏尔·达奈颇为犹豫地说,“我还是一定要劝你——”

“我懂得。你不是说我太老了吗?”劳瑞先生说。

“反复无常的天气,长途的跋涉,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,一个土崩瓦解的国家,一个甚至无法保证你安全的城市。”

“我亲爱的夏尔,”劳瑞先生心情愉快、信心十足地说,“你提到的正是一些让我去的理由;而不是让我远远躲开那儿的理由。对我来说,那是足够安全的。没有人存心跟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家伙找麻烦的,因为这时候那儿有那么多更值得去找麻烦的人。说到那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,如果那不是一个土崩瓦解的城市,那就不必从我们这儿的银行往我们那儿的银行派这么一个人啦,而这个人又得是台鲁森信得过的,还得熟悉这座城市的过去和银行从前的业务。说到变化不定的交通工具、长途跋涉和严冬天气,如果经过这么多年,我自己不准备为台鲁森银行的原故而吃点小小的苦头,那谁又应该吃呢?”

“我倒希望我自己去,”夏尔·达奈有些心神不定,像是自言自语地说。

“真是的!你可真是个会阻止别人、劝说别人的好家伙!”劳瑞先生喊起来,“你希望你自己去?而你又是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?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好顾问。”

“我亲爱的劳瑞先生,正因为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法国人,所以这种念头(我本不打算在这儿说破的)才常常在我脑子里盘旋。一个人对不幸的人一直怀着同情,并且放弃了一些东西交给他们,像这样的一个人,就不由得不这样想,”他说到这儿,现出他以往那种深思熟虑的神情,“人们也许会听取他的意见,他也许有力量说服他们稍加约束。就在昨天夜晚,你离开我们之后,我跟露茜谈到——”

“你跟露茜谈到,”劳瑞先生跟着说。“真妙,我奇怪,你提到露茜的名字竟然不感到惭愧。还想要这时候到法国去!”

“不过,我现在并没有去,”夏尔·达奈微笑着说。“既然你说你去,拿这话问你自己倒更合适。”

“我就要去了,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。说真的,我亲爱的夏尔,”劳瑞先生看着远处的行长,把嗓音压低了说道,“你根本想象不到,我们办的事有多困难,我们在那儿的账目和文件面临多么大的危险,老天爷知道,要是我们有的文件给人抢走或是毁掉了,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连累;而且你知道,随时都有这种可能,因为谁说得上,巴黎今天不会有人放火,明天不会有人抢劫呢?现在,尽量少作拖延,把这些文件中该挑的挑出来,或是埋起来,或是采用别的办法,让它们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,如果还有人有能力不失时机地尽量办到的话,那么除了我本人,几乎就别无他人了。台鲁森银行知道这一点,并且也这么说了。我既然吃台鲁森的饭吃了六十年,难道还能因为腿脚有点欠灵就畏缩不前吗?嗯,我跟这儿的那六七个老怪物比起来,还是个小伙子呢,先生!”

“我真佩服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英勇气概,劳瑞先生。”

“去!胡说,先生!——那么,我亲爱的夏尔,”劳瑞先生说着又看了那行长一眼,“你该记得,在眼下这种时候从巴黎弄出东西来,不管是什么东西,那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文件和贵重物品,甚至在今天,也带到我们这儿来了,带东西的都是你难以想象的千奇百怪的人,他们过关卡的时候,人人都危险万分,真是千钧一发(我这话绝对秘密;即使对你,按规矩也不应该悄悄透露的)。在别的时候,我们的包裹来来往往就像在有条不紊的老英国一样容易;可是现在,什么东西都停顿了。”

“那你是不是真的今夜走?”

“我真的今夜走,因为情况紧急,刻不容缓。”

“那你什么人也不带?”

“给我推荐过各式各样的人,可是我不想跟他们任何人打交道。我只打算带杰瑞。杰瑞过去长期给我当星期日夜间的保镖,所以我和他熟极了。谁也不会怀疑,杰瑞除了当一只英国牛头犬 (9)之外,还能当什么东西,他的头脑里除了向冒犯他主人的人猛扑之外,还有什么别的打算。”

“我得再说一遍,我竭诚钦佩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英勇气概,老成少年!”

“我也得再说一遍:胡说,胡说!等我完成了这项小小的使命,我也许要接受台鲁森银行的建议退休,过我的舒心日子了。那就有时间再去想老了的问题,有的是工夫。”

这番对话是在劳瑞先生平时那张小桌旁进行的,而那些大人就麇集在不到一二码远的地方,大吹大擂,说他们不久就要怎样向那些暴民痞子报仇。这是那些弃国逃难、穷途末路的大人用滥了的方式,也是英国本地正统派用得滥而又滥的方式,他们谈起这场骇人听闻的法国革命,仿佛这是旷古未闻的一种未经播种的收获——仿佛谁也未做,或者说谁都避而不做,任何导致这场收获的事情——仿佛那些眼见法国千万贫苦人民的人,那些眼见本会使他们繁荣昌盛的资源遭到误用滥用的人,多年以来并未预见这场革命必将到来,也未用明明白白的文字记录他们的所见。大人们的这样一些牛皮大话,再加上他们那些图谋恢复事态——它已经把它本身,同样也把天上地下都完全搅得筋疲力尽——的华而不实的计划,是任何一个熟谙真情、头脑清醒的人都难以一声不响、默然忍受的。这些牛皮大话简直灌满了夏尔·达奈的耳朵,弄得他头昏脑涨,更何况他本来就一直忧心忡忡,坐立不安。

英国高等法院的律师斯揣沃先生也在这些高谈阔论者之列,他在国家机构中正要青云直上,因此对这个问题大发宏论:对大人们提出他的宏图伟略,如何把人民一举粉碎,从地面上一扫而光,并且根本不要他们;如何完成许多类似的目标,其性质无异于在老鹰尾巴上撒盐,从而消灭鹰类 (10)。他的话,达奈听来特别反感,他犹豫不决,不知究竟是走开不听还是插言反驳,就在这个时候,那必然要来的事,径自呈形显迹了。

那位行长走近劳瑞先生,把一封已经弄脏、尚未启封的信放在他的眼前,问他:是不是发现了这信件收信人的踪迹?行长把信放得离达奈那样近,所以他看到了信封上的字——那上面正是他自己真正的姓名,因此看见得更快。那信外面的地址等等,已翻译成了英文,写的是:

“特急件。敬烦速交英国、伦敦、台鲁森银行执事先生,转交原法国圣埃弗瑞蒙德侯爵先生。”

原来在结婚那天上午,马奈特大夫曾经向夏尔·达奈提出一项急切而又明确的要求:他的真实姓名,他们俩必须保守秘密,除非他——大夫本人解除这项约定。别人谁也不知道这是他的姓氏;他自己的妻子对事情毫无怀疑;劳瑞先生也不可能怀疑。

“没有。”劳瑞先生回答行长说,“我想,我已向目前在这儿的每个人都请教过,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,能在哪儿找到这位先生。”

钟上的指针已经靠近银行关门的钟点了,有一大批高谈阔论的人川流不息地走过劳瑞先生桌子跟前。他把信伸出来,带着打听的样子。这位贵人以一种策划密谋和满腔愤怒的逃难人的身份看着信,那位贵人以一种策划密谋和满腔愤怒的逃难人的身份看着信;而这位,那位,还有另一位,大家都以某种轻蔑诽谤的态度用法文或英文说到这位找不到的侯爵。

“我想是那个给人暗杀了的、文质彬彬的侯爵的侄子,可是不管怎么说,他都是一个不成器的后人。”一个说,“说来有幸,我跟他素不相识。”

“一个若干年前放弃了爵位的胆小鬼,”另一个说,这位贵人是给装在一辆干草车上,双脚朝天,憋得半死才逃出巴黎的。

“中了那些新学说的毒,”第三个透过眼镜顺便把地址看了一眼说,“出面反对死去的侯爵,继承了产业以后就放弃了,把它们留给了那些流氓贱民。我希望现在他们会给他理所应得的报偿。”

“啊?”大嗓门的斯揣沃喊道。“他干过这种事?他是那么一种家伙?让咱看看他这丢人现眼的姓名。该死的家伙!”达奈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了,碰了碰斯揣沃的肩膀说:“我认识这个人!”

“我的老天,你认识他?”斯揣沃说,“我因此觉得可惜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为什么,达奈?你听见他干的那些事没有?在这种情势下,就别问为什么啦。”

“可是我就是要问为什么。”

“那么我再告诉你一遍,达奈先生,我因此觉得可惜。听你提出如此奇怪的问题,我感到可惜。这儿有一个家伙,中了那些毒害最大、最不洁净、闻所未闻的邪魔歪道,把他的财产散给了地球上那些最下流的贱种,那些家伙一向就是干大批屠杀的勾当,而你却问我,为什么要为一个身为青年师表的人认识他感到可惜?那么好,我来回答你。我感到可惜,因为我相信这样一个坏蛋身上有污染源。这就是为什么。”

达奈为了严守秘密,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,只是说,“你可能不了解这位先生。”

“我懂得怎样把你驳得无言对答,达奈先生。”斯揣沃盛气凌人地说,“我就要这么办。如果这家伙是个上等人,我就不能了解他了。你可以这样告诉他,并且替我问候。你还可以替我这样告诉他,他把人间的财物和爵位散给了这伙嗜杀成性的暴民,我怀疑他是不是当了他们的头头。不过,不会的,先生们,”斯揣沃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,打了个榧子,“我懂得一点人性,我告诉你,你再也不会找到一个像这家伙的家伙,竟然把自己托付给这样稀罕难得的保护人,听任摆布。不会的,先生们;他很早就会在这场混战中拔起他那双腿,溜之大吉。”

斯揣沃先生说完这番话,又最后打了一个榧子,就在他那些听众的赞许声中,闯上了弗利特街,众人纷纷离开银行,只有劳瑞先生和夏尔·达奈留在桌子旁边。

“你是不是负责转交那封信?”劳瑞先生说。“你知道往哪儿送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是不是代我们解释一下,说我们推测这封信送到我们这儿来,是料想我们知道该往哪儿转寄,它已经在这里放了些时候了?”

“我会这么做的。你是从这儿动身去巴黎吗?”

“八点从这儿动身。”

“我还要回来送你。”达奈怀着对自己、对斯揣沃和大多数人都很不自在的心情,尽快走进了圣殿区的一个寂静处所,拆开了信,读了起来。信的内容是这样的:

“原侯爵先生:

“长期以来我的生死操在村民手中,后来终于被捕,受尽暴力凌辱,并经长途步行押送巴黎,途中受尽折磨。不仅如此,我的房舍已毁,夷为平地。

“他们告知,侯爵先生,我之所以入狱,以及将被传受审,并将丧失生命(如无你的慷慨帮助),是因为我曾为一逃亡贵族而反对人民,因而犯有背叛人民罪。我尽力说明,我按照你的指示为他们干事,而不是反对他们,可是毫无用处。我尽力说明,早在逃亡贵族财产充公之前,我已免除他们拖欠的税款,我从未收任何租金,我从未依法起诉,可是毫无用处。唯一回答是:我曾为一逃亡贵族做事,此人如今何在?

“啊!慈悲仁厚的原侯爵先生,那个逃亡贵族今在何处?我梦中喊叫,他在何处?我求告上天,难道他就不会来搭救我?毫无回答。原侯爵先生,我将这凄恻呼声送过海峡,希望或可通过在巴黎人所共知的台鲁森大银行传入你的耳中!

“凭借对上帝、正义、慷慨,以及你高贵姓氏之荣誉的热爱,我恳请你,原侯爵先生,予我救助,令我得释。我的罪过就在于,我对你真诚相待,始终如一。哦,原侯爵先生,我恳求你对我亦真诚相待!

“陷此可怕监狱之中,每刻均更接近毁灭,我奉函保证,原侯爵先生,我为你效悲惨不幸之劳。

遭难人 加贝尔

于巴黎修道院监狱 (11)

1792年6月21日 (12)”

读了这封信,达奈心中隐约的不安一跃而为活生生的现实。一个老仆人,又是一个好仆人,犯罪只是由于对他本人和他家族忠心耿耿,这个老仆人当前陷入的危急处境,使他有如当面受到谴责,因此他在圣殿区内踯躅,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,几乎完全把脸背着过往行人。

他清楚地知道,他对于促成那个古老世家种种劣迹恶名登峰造极的行径深恶痛绝,他对他叔叔愤恨怀疑,他的良心对于人们期望他去支撑的那座行将崩溃的大厦抱有反感,但是他过去做得不够彻底。他清楚地知道,他爱露茜,因而他放弃了他的社会地位,尽管他自己内心对此早有考虑,却做得过于匆忙,有欠周全。他知道,他本应按部就班订出计划,监督执行,他本打算这样做,可是却从未实行。

他自己做主在英国成家获得了幸福,他必须始终积极工作,岁月如流,种种变化和困扰接踵而来,迅速得甚至于上星期还没考虑成熟的计划,就给本星期的事态打消了,而下星期的事态又使一切必须重新开始;他清楚地知道,在这种种环境的压力下,他屈服了——不是没有惴惴不安,而是没有持续不断、日积月累地抵制。就这样,他眼睁睁地守候着行动的时机,可是它们都流逝挣扎着随时光而去,而贵族却成群结队地沿着大道和小路从法国逃来,他们的财产正处于没收和毁坏的过程之中,而且他们的姓名也正在消失,这些他本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,同样,法国随便哪个会以这些罪名对他提出控告的新政权,也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不过,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,他没有关押过任何人;他不但从来就没有暴敛横征过他应得的款项,而且自愿放弃了它们,自己投身于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宠惠的世界,赢得了自己的栖身之地,挣得了自己的面包。加贝尔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掌管这份败落而又复杂的产业,宽待众人,把那儿所能给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他们——比如,在冬天给他们一些厉害的债主们没拿光的燃料,夏天,给他们一些从同样的铁腕中节省出来的产品——而且为他自己的安全起见,加贝尔无疑已经把这些事向法庭申诉并取得证词,所以现在这些事是不会不清楚的。

夏尔·达奈逐渐下了决心,要不计后果,自己到巴黎去一趟。

是的。就像那古老故事中的水手一样,迅风和急流把他逐入那具有魔力的磁石吸力范围之中,这磁石正在把他吸过去,而他则非去不可。他思想中浮现的每一件事都越来越迅速,越来越坚定地把他冲向那具有可怕吸力的地方去。他心中一直隐约感到不安,在他自己的那个不幸的国家,种种罪恶手段正用来达到种种罪恶目的,而他这样一个并非不知道自己强似他们的人,却未在那儿尽力做些事情制止流血,伸张慈悲和人道。他怀着这种一半已经受到压抑、一半仍在对他责难的不安心情,将他自己与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无畏长者做了尖锐对比,这一比就使他自己相形见绌,接踵而来的则是那伙大人刺痛他的那些讪笑,还有斯揣沃出于宿怨而发的那种粗鄙不堪、刻薄恶毒的嘲讽,此外还有加贝尔的来信——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乞求正义、恩典和名誉的呼吁。

他下定了决心。他一定得到巴黎去一趟。

是的,那块磁礁正在吸引他,他只能不停地驶上前去,直到撞个粉碎。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磁石,他几乎看不见任何危险。他怀着良好意图,做了他已经做的那些事,尽管他做得还不彻底,但这种意图却使他觉得,在他现身表白的时候,法国会以感激之情承认他的这种善意。于是那乐善好施的美好情景,众多善良的人常常见到的那种充满乐观的海市蜃楼,就浮现在他的眼前,他甚至在幻想中看到,他自己在运用某种影响,左右这场发展得如此狂猛可怕、势不可当的大革命。

他怀着既定决心走来走去,他觉得,决不能让露茜或是她父亲在他离开以前知道此事。

应该让露茜免受离别之苦;而她的父亲本来就总是连想都不愿想一下过去那个危险的地方,所以只能让他在这一步骤已经采取之后才知悉这一步骤,而不是在它悬而未决、犹豫不定的时候。他一直痛切感到,要竭力避免触发她父亲头脑中过去与法国有关的联想,因此究竟他这种未将事情贯彻到底的情况,与她父亲有多大关系,他自己也未深加探讨。不过,这种情况也已经对他的生活道路发生了影响。

他踱来踱去,思绪万千,直到该回台鲁森银行去和劳瑞先生告别的时候。只要他一到巴黎,他就会立刻去见这位老朋友,但是他的打算,此时却一句也不能提。

套好几匹驿马的车,已经在银行门口准备停当。杰瑞也已足登长靴,装备起来了。

“我已经把那封信送去了,”夏尔·达奈对劳瑞先生说。“我没有同意托你捎什么书面的回信,不过也许你愿意带个口信。”

“我愿意带,而且欣然愿为,”劳瑞先生说,“只要没有危险。”

“根本没有。不过口信是带给一个在修道院监狱坐牢的人的。”

“他叫什么?”劳瑞先生手中拿着打开的小记事本问。

“加贝尔。”

“加贝尔。那么给这个坐牢的可怜人加贝尔捎什么口信呢?”

“简单一句话:‘他已经收到信,就来。 ’”

“提到时间吗?”

“他将在明天夜里启程。”

“要说是什么人吗?”

“不用。”他帮助劳瑞先生裹上很多层上衣和大氅,跟他一道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屋里走到雾蒙蒙的弗利特街上。“问候露茜和小露茜,”劳瑞先生分手的时候说,“好好照料他们,等我回来。”夏尔·达奈摇着头,含含糊糊地微笑着,马车隆隆而去。

那天夜里——那是八月十四日——他久久未睡,写了两封感情炽烈的信。一封是给露茜的,说明他赶赴巴黎是义不容辞的,而且详细地对她历数了种种理由,并说他具有信心,他在那边不会有任何危险;另一封是给大夫的,托他照看露茜和他们可爱的孩子,同时也以种种极其有力的保证,详细论述了同一个问题。

对他们两人他都写到,他一到达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,证明他安然无恙。

这是难熬的一天。他整整一天都和他们待在一起,却第一次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有了保留。要把一桩出自好意的骗局布置得使他们深信不疑,是一件棘手的事情。他曾一度动摇,想向她吐露真情,因为做一件事而没有她安详从容的帮助,使他感到别扭;但他怀着切切深情看到他妻子那么无忧无虑,那么忙忙碌碌的样子,便下定决心不告诉她那件迫在眉睫的事了。白天很快过去了。傍晚时分,他拥抱了她,还有那与她不相上下一样亲爱的同名小宝贝,装作他不久就会回转的样子(他假装有个约会要出去,而且早已私下里准备好了一手提箱衣物),于是他走进那阴沉沉的大街上阴沉沉的雾气中,而他的心情则更加阴沉。

此时,那无形的力量正在迅速将他吸引过去,而且所有的潮流和风也都径直向那边猛冲猛刮。他把信交给一个可靠的脚夫,嘱咐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,不得早送;又雇了一匹去多佛的马,然后就登上旅程。“凭借对上帝、正义、慷慨,以及你高贵姓氏之荣誉的热爱!”这是那可怜囚犯的呼声。在他将世上亲爱的一切全都撇下,向着那磁礁飘去的时候,就是这呼声使他那颗渐渐沉下去的心增添了力量。

本章注释

(1)《一千零一夜》中有一带磁性的礁石,凡有航船经过附近,它即可将船中铆钉、螺丝钉吸出,而使船只拆散遇难。

(2)法国革命自1789年攻克巴士底狱开始,发展至1791年底到1792年,国内外反动势力相互勾结,发动武装干涉。1792年7月11日,当时的临时革命政权立法议会宣布“祖国在危难中”的法令,很多人响应号召加入义勇军,奋起卫国。

(3)《伊索寓言》中《老人与死神》一则,可作此类寓言故事之参考。

(4)倒读主祷文是巫觋等用以咒人的法术之一。

(5)牛眼在英语中又有靶心之意,此处一语双关。

(6)鲁西弗尔为基督教中魔鬼撒旦的别名。撒旦最初居于天堂,名鲁西弗尔,因自大而被逐出天庭(见《圣经·旧约·以赛亚书》第14章第12节)。弥尔顿在《失乐园》中称之为“罪恶的自大”。

(7)古亚述帝国末代国王,以奢靡著称,后被起义军困于城中两年,最后在宫中自焚而死。国势式微,不久即灭亡。

(8)法国资产阶级革命至1792年8月10日,人民再次发动起义,废黜国王,结束君主立宪制。9月22日宣布成立共和国。

(9)这是一种凶猛的粗颈犬。

(10)英国人告诫小孩有一常用语:要想把鸟儿捉住,就先把盐撒在它的尾巴上。这里的说法是由此演化而来。

(11)此为仅次于巴士底的巴黎三大监狱之一。另两座则一为拉弗斯监狱,一为临时监狱。

(12)从写信日期看,这是法兰西共和国成立、革命政权大批处死贵族前两三个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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