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十三回 明石》

源氏公子常常倾慕明石姬的琴艺,一度也不曾听赏,引为恨事。此时便对她说:“分携在即,可否为我弹奏一曲,以为临别纪念?”便派人将京中带来的七弦琴取来,自己先轻轻地弹出一个趣味幽深的曲调。深夜肃静无声,琴音优美无比。明石道人听到了,不能自制,也携着筝走进女儿房中来了。明石姬听了琴筝,竟泪如雨下,无法抑止。感动之余,也取过琴来,轻轻地弹出一调,曲趣高雅之极。源氏公子以前听到藤壶皇后弹琴,认为今世独一无二。她的手法艳丽入时,牵惹人心,使听者闻音而想象弹者的美貌,真是高雅无比的妙技。现在这位明石姬的表演呢,风流蕴藉,典雅清幽,令人听了心生妒羡。她所弹的乐曲从来少有人知。长于斯道的源氏公子,也从来不曾听到过如此优美可爱而沁人心肺的曲调。弹到美妙动人之处,忽然停手。源氏公子尚未餍足,心中后悔:“数月以来,为什么始终不曾强请她弹奏呢?”于是一心一意地向她申述永不相忘的誓愿。又对她说:“谨将此琴奉赠,在我俩将来合奏以前,请视此为纪念物。”明石姬即席口占,不加修饰地吟道:

“信口开河说,我姑记在心。

从今琴韵里,和泪苦思君。”

源氏公子抱怨地答道:

“临别留遗念,宫弦不变音①。

愿卿心似此,永不忘前情。

在这根弦线没有变音以前,我俩必定相逢。”他以此向明石姬保证。但明石姬顾不得将来,只管为目前的别离而伤心饮位,这原也是人情之常。

①宫弦是七弦琴中央的一弦。

动身那一天黎明时分,天还未大亮,就准备出发。京中派来迎接的人都来了,人声嘈杂,源氏公子心情迷惘,还是找个人少的机会,赋诗赠明石姬:

“别卿离此浦,对景感伤多。

知我东行后,余波复如何!”

明石姬答诗云:

“君行经岁月,茅舍亦荒芜。

不惯离忧苦,纵身投逝波。”

源氏公子见她直率道出心事,不禁悲从中来。虽然竭力忍耐,终于泪如泉涌。不悉详情的人猜想:“虽然是穷乡僻壤,二三年来住惯了,一旦匆匆离去,当然不免悲伤。”只有良清心中不快,想道:“一定是同那女的打得火热了。”随从者大家欢喜雀跃,但想起今天为限,即将离去这明石浦,又不免口口声声地伤离惜别。然而这些也毋庸细说了。

明石道人今天的送别,实在体面之极!凡随从人等,直至最低位的仆役,都受赠珍贵的旅行服装。这等体面的赠品,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。源氏公子的旅行服装自不必说,此外又抬了好几只衣箱来,一并奉赠。给他带回京都去的正式礼物,更加丰富多彩,并且用意十分周到。明石姬在公子今天备用的旅行服装上附一首诗:

“旅衫亲手制,热泪未曾干。

只恐襟太湿,郎君不要穿。”

源氏公子读了这诗,便在嘈杂声中匆匆答道:

“屈指重逢日,相思苦不禁。

从今披此服,睹物怀斯人。”

他想此乃一片诚意,便换上了这旅装,并将平则常穿的那件衣服送给了明石姬。这又使她增添了一种引起悲伤的纪念物。这衣服上浓香不散,安得不教人相思刻骨呢?

明石道人对公子说:“我乃遁世之身,今日不能远送了!”愁眉苦脸的样子,十分可怜。那些年轻女子看了他的脸,都抿着嘴窃笑。道人吟诗道:

“遁世长年栖海角,

痴心犹不舍红尘。

只因爱子情深,以致心思迷乱,竟不能亲送出境了!”又向公子请一个安,央求道:“请恕我谈及儿女之情:公子倘有思念小女之时,务请惠赐玉音!”公子听了这话十分伤心,两颊都哭红了,容姿美不可言。答道:“已结不解之缘,岂能忘怀?不久你自会明白我的心迹。只是这个住处,使我难于舍弃,如之奈何!”便吟诗道:

“久居此浦悲秋别,

一似前春去国时。”

吟时频频举手拭泪。明石道人听了这诗,更加颓丧,几乎不省人事。自从源氏公子去后,他竟变得起居困难,行步蹒跚了。

明石姬本人的悲伤之情,更加不可言喻。她不欲被人看出,努力镇静。她觉得自己身分的低微,是这悲伤的主因。公子的返京原是不得已之事,但此身竟被遗弃,此恨难以自慰。加之公子的面影常在眼前,永不能忘,因此除了哭泣之外,别无办法。母夫人也无话可安慰她,只是埋怨丈夫:“亏你想得出这种倒霉的办法!总而言之,是我疏忽大意,轻信了你这老顽固的话,以致铸成大错!”明石道人答道:“罢了,不要噜苏了!公子决不会抛弃她,其中自有缘故①。目前虽然别去,定然会考虑办法。叫她放心,吃点补药吧。啼啼哭哭是不祥的呵!”说罢,将身子靠在屋角里了。乳母和母夫人等还在议论明石道人的顽固与失策,她们说:“几年来一直巴望她早些嫁个如意郎。今番总以为如愿以偿了,岂知才得开始,即便遭逢不幸“!”明石道人听了这些叹声,更加可怜这女儿,心情越发烦乱了。白天,他昏昏沉沉地睡一天,到了夜间,骨碌爬起来。说着:“念珠也不知哪里去了。”就合掌拜佛。徒弟们怪他懈怠,他就在月夜出门,想走到佛堂里去做功课。岂知途中一个失脚,掉进池塘里,又被那些棱角突兀的假山石撞伤了腰。卧病期间,稍稍忘怀了女儿之事。

①指明石姬已怀孕。

且说源氏公子辞别明石浦,道经难波浦时,举行祓禊。又派人到住吉明神神社,说明此次因旅途匆促,未能参拜,且待诸事停当以后,当即专诚前来还愿,酬谢一切神恩。此次之事,确系突如其来,以致十分仓促,不能亲自前往。途中也不游览,急急返都。

到了二条院,在都迎候的人与从明石浦回来的随从者久别重逢,如在梦中,欢喜之极,相向而哭,声音极其嘈杂。紫姬久被遗弃,自伤命薄,今日重得团圆,其乐可想而知。她在这阔别期间,长得越发标致了。只因长期愁苦,本来密密丛丛的头发稍稍薄了些,反而更加美丽可爱了。源氏公子想道:“从今以后,我将永远伴着这个人儿。”觉得十分心满意足。然而明石浦上那个惜别伤离的人儿的面影,又痛苦地浮现在眼前。总之,为了恋情,源氏公子一生一世不得安宁。

他把明石姬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紫姬。他谈到明石姬时神情十分激动,紫姬看了心中定然不快。但她装作若无其事,信口吟诵古歌:“我身被遗忘,区区不足惜,却怜弃我者,背誓受天殛。”①借此聊以寄恨。源氏公子听了,觉得非常可爱,又非常可怜。“这样百看不厌的一个美人,我怎么竟然经年累月地与她离别了?”这么一想,自己也觉得诧异。因此更加痛恨这个残酷的世间了。

①此古歌见《拾遗集》。

不久源氏公子恢复了官爵,又升任了权大纳言①。凡以前因公子而贬斥的人,都恢复了原官位。其欣欣向荣之状,正如枯木逢春,实甚可喜。有一天,朱雀帝召见,源氏公子入觐,帝于玉座前赐坐。左右众宫女等,尤其是桐壶帝时代以来侍奉至今的老年宫女等,看见了源氏公子,都觉得他的相貌长得更加堂皇了。想起了他几年来怎么能久居在那荒凉的海边,大家不胜悲戚,不免号哭了一番,并叹赏公子的美貌。朱雀帝对于公子自觉有愧,此次隆重召见,服装特别讲究,他近来心情不佳,身体十分衰弱。但昨今两日以来,略觉好些,便与源氏公子纵谈各事,直至入夜。

①大纳言人数,各时代有定额。额外增封者,曰“权大纳言”。

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,月光皎洁,夜色清幽。朱雀帝历历回思住事,感慨无穷,不禁悄然而悲。对公子言道:“迩来久无管弦之兴,昔日常闻皇弟雅奏,多年未得再赏了。”源氏公子慨然赋诗道:

“落魄仿徨窜海角,

倏经蛭子跛瘫年。”②

②此诗根据日本神话:伊奘诺、伊奘冉,是日本创造天地的夫妇二神。所生第一子名叫“蛭子”,长到三岁,两足瘫痪,不能起立。故“倏经蛭子跛瘫年”,即“倏经三年”之意。蛭子曾乘苇船泛海,故源氏以此自比。又,此夫妇二神在天上时本是兄妹,后来下凡,在一岛上绕柱相会,互相求爱,遂成为夫妇。下面的诗中提及此事。

朱雀帝听了这诗,又是怜悯,又是惭愧,便答吟道:

“二神绕柱终相会,

莫忆前春去国悲。”

吟时神采焕发,风姿亦很优美。

源氏公子复官以后,第一件急务是准备举办法华八讲佛事,以追荐桐壶上皇。他先去参谒皇太子冷泉院。皇太子年方十岁,长得异常健美,看见源氏公子回来,兴奋而又欢喜。源氏公子看了他也感到无限怜爱。皇太子才学非常优越,为人贤明正直,将来君临天下,的确可以无愧。源氏公子等到心情稍定之后,又去参见出家的藤壶皇后。久别重逢,感慨之深可想而知了。

作者应该补叙一笔:明石浦上护送公子返京的人回浦之时,公子曾托带一封信给明石姬。这封信是瞒过了紫姬而偷偷地写的,缠绵悱恻。信中有云:“夜夜波涛声中,心绪如何排遣,

遥知浦上无眠夜,

叹息应如朝雾升。”

还有那个太宰大弍的女儿五节小姐,偷偷地恋慕源氏公子,曾经寄信到明石浦来。现在公子离浦返京,她的恋情也灰心了,便派一个使者送一封信到二条院。吩咐他只须使个眼色,不必言明是谁的信。信中有诗云:

“一自须磨通信后,

罗襟常湿盼君看。”

源氏公子看见笔迹异常优美,料知是五节的信,便答诗道:

“自闻音信襟常湿,

我欲向卿诉怨情。”

他以前曾经热爱这五节小姐,现在收到她的信,觉得这个人越发可爱了。然而此时他已经规行矩步,恭谨处世,不再有浪漫的举动了。对于花散里等,也只致信问候,并不去访。她们只收到信,反而增添了怨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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